04/8
高非百无聊赖地趴在课桌上看着空荡荡的教室，后悔着今天赶了个大早只能坐到发傻，想着想着又一发不可收拾开始后悔起大热天跑来读书实在是活受罪。直到他崇拜的格瓦拉的头像透过矿泉水瓶子歪扭地出现在面前，他沮丧的心情才总算为之一振。
近在咫尺的距离
女孩还是一直坐在他前面的普通女孩，只不过这件硬朗的黑色T恤让她显得有些与众不同。“我们之间也许有不少共同语言。”闷得发慌的高非索性与她套起了近乎。
可这次谈话在女孩潦草的敷衍后便匆匆结束了。所获的唯一信息就是女孩的英文名——Anita。而且是无意中在她笔记本上瞄到的。
女孩长得并不漂亮，可她的模样倒是毫不费力的嵌入高非不大灵光的记忆里，尤其是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眸和尖尖的鼻子。她应该有特别的故事，他猜。
Anita对这个皮肤白净身材微胖的男孩并无恶感，只是她对于陌生人的态度一向比较冷然罢了。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们像小说中两个不同时刻登场的人物，一个换了个姿势随意地翻起了书，一个塞上了耳机听起了朋克，两人沉浸在各自与世隔绝的世界。
之前，她是小溪。之后，她是激流。
Anita的朋友不多，也许是她反感那些虚伪的人际关系或者说她根本不相信别人。而过往总是提醒她，再亲密的人终会像指间的沙一般匆匆流逝，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很小的时候父母便离了婚，父亲只是定时地在银行卡里添加一些冰冷的数字，母亲为了用物质补偿她的失落于是拼命工作把她寄养在外婆家。她觉得自己是件多余的物品，于是孤僻的她更加自闭。
分界点是见到那个叫皓的男孩，在校庆演出的后台。他对隐在角落的她说，做我们乐队的主唱吧。
姗然的阳光扑面而来。在此之前，她像是一条山林间缓默流动的小溪，清澈见底，一览无余，唯独她把尖利石块的刺痛隐藏得很好。她的脸因为窒息而苍白。幸好，这阳光还来得不算晚。
他让她接触了摇滚，她为她的嗓子的力量感到惊讶。他让她知道了格瓦拉，她立刻喜欢上了那个粗犷的拉美男人的笑容，那嘴角勾勒出的坚定、从容、伤感。她找到了自我，她学会了反抗，她是眼前奔流而下的激流，锐不可挡。
那是青春中一段最猖狂的影象，也是她最快乐的时光。唯独让她感到失意的是皓对她的笑容始终那么坦荡平和，她宁可他的笑坏一些痛一些。她能清晰的感觉到，她在他的眼中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高考前，皓随着全家移民去了国外。临走时，她借口复习没去乐队的最后一次聚会。她明白，她依旧是个表面坚硬内心脆弱的女孩。她不愿告诉他，她曾经为他留过多少泪。
此后的日子平淡如水。交过两个搞乐队的男友，又像是受惯性定律支配似的无疾而终，只有绘画和音乐如她的伴侣般没离开她生活半寸。皓是她心结里永远长眠于山洞的恩底弥翁，她只能同月亮女神一样炽热而绝望地暗恋着他。
每当在月光中失眠时，她总会沉溺于这样一个遐想：他大而有力的手牵起她飞奔在哈瓦那狭窄又奇趣的街道，绕过夕阳下的喷泉，石砌的教堂，穿过热闹的广场，来到宁静的港湾，感觉夜幕寸寸降临时加勒比海的悸动起伏，直至天塌地陷……
她永远无法逃循出这个美丽荒诞的幻想。
茫茫海上的两叶孤舟
曾经有过头脑发热给系花写过两个月情书的经历，也有过明送礼物暗送秋波而对方似乎还木知木觉的往事。
不过最令高非没面子的是大二时谈过的一场苍白初恋，和在社团认识的比她小一届的学妹，当时还是仰慕他的她主动的。两星期后，女孩以他“没有趣味“为理由提出了分手，他干笑两声顿悟了现代人爱情的荒谬性便爽快地答应了。
尽管如此，回家的路上他还是郁闷万分。他还没嫌这个泡在快餐文化中的小姑娘没有品位，怎么就被这样在没有半点缓和余地下硬生生甩掉呢？怪只怪自身行动之缓慢，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总之，与周围的同学相比，高非的这门爱情选修课算是蛮荒凉的。他不知道哪些蜜语让她们开心，哪种礼物讨她们欢心。他不知道现在小姑娘有多物质，不知道情调要比情书受用。
恋爱是项复杂的建筑工程，要是能找到个有志趣相投又不用耗费太大人力财力资源的女孩就好了。Anita，他眼前一亮。
初次交谈的冷淡是难以把高非热情的火焰冻结的。他是属于典型的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那号人。不过百搭派的人还是占一定优势的，没过多久他就和她熟悉了起来。
喜欢格瓦拉。对生活不满。排斥小资。讨厌束缚。想去哈瓦那。
Anita放下手机，感觉拇指有些麻木。换作两年前的她是绝对不会想到会和一个对音乐几近白痴的人可以聊那么多，可能是长久空中颠簸的飞机也希望得到种着陆后的平稳感。
摇滚乐手，这是高非对她最感兴趣的身份。某日，他向她借笔记本时装作开玩笑问了句：“我去看你表演好吗？”
——“爱来不来，我无所谓。”Anita看了他一眼随即别转身。
她的回答依旧那样冰冷，他觉得同她说话用疑问语气算是失策。
那是家位于东北角的酒吧，常有些年轻的地下乐队演出。时间还早，酒吧里的人不算多，东一堆西一堆的兀自喝酒聊天。他想象中的潮涌的掌声和嚣张的哨音没有出现。Anita似乎对氛围的冷清毫不在意，依然和她的乐手不知疲惫地纵情投入。
周围很嘈杂，而且每首都是自己写的英文歌，他愣是没听进她在唱什么，只是偶尔在她眼里看到半点孤寂半点藐视。
表演结束后，鼓点的震动和吉他、贝司的聒噪好像在他柔嫩的耳膜仍未散尽，就连她要请他吃他最热爱的垃圾食品时，他也只剩下摇头的表情。但他还是不忘谄媚地说：“你唱得真好。”你不适合这种音乐，真的，Anita笑着喝了口矿泉水。
那天晚上，他们走过了数不清的马路，尝了数不清的路边摊，望了有数不清星星的夜空，在游戏厅玩掉了数不清的硬币。
他迷惑看着一个张扬的背吉他的街头女孩，与认识的那个高傲冰冷的女孩截然不同。了解她愈深，她的形象却越来越模糊。
Anita有着所有艺术家共有敏感的灵魂，她清楚这个受不了激烈音乐的人怎么会冒着酷暑跑去看她表演，她也知道这个学理工的家伙为何最近对美术着迷要跟着学油画的她去看画展。他把她视为一个爱情的理想，可她没法对他产生化学反应。
有个人溢满了她的心口，类似神往的哈瓦那，令人心动却遥不可及。
“哪天我带你去哈瓦那吧！”高非敲击键盘的指尖不自觉地微微颤动了下，他觉得这个试探性的表白再明显不过了。
“2月30日？”
“不相信？”
“没，只怕你的记性……。”
看到那几个沮丧的回答和一个僵硬的笑脸，高非久酿的勇气顿时付之一炬，感觉虽不至于从明媚的白天落入惨然的黑夜，但也让他头皮发麻了阵。
我与你，是浮泛在茫茫海上的两叶孤舟，现在只是被冲到一个海湾聊以慰藉。我们的哈瓦那太远，风浪太大，不留神航线就偏了，接着就散了。
远在天边的怀念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不快乐，有的是因为欲望过多，有的是因为碰壁受挫，而你，我想是隐忍太深。”皓说的。当时的Anita仍是个偏执的孩子，根本不认同这句话。现在她终于理解了，她从未真正释放过自己。一个隐匿的念头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七月是个离散的时节，不像周围的其他人早已经为寻找工作忙碌了，Anita独自背起了行囊告别了这个居住了二十二年的城市。不想让母亲担心，瞒着说是去外地为朋友打工便开始了她不知终点的旅程。边游边写生边为两家杂志社撰稿，然后再把稿费作为下个目的地的旅费。
十八岁那年她双手合十想去流浪，很散漫很自在，以为离群索居的生活能忘却许多不快乐，阴霾的童年、疏离的情感、迷茫的未来……还有皓的离开。可那堆不快乐是刻在骨上烙在肤上抹煞不了的。
看多了名山大川小桥流水，风景作为一种客观静态的事物于她而言已没有多少欣喜可言。倒是这些人那些事来的真实亲近，或许仅仅是个简单的微笑。长时间的流荡不禁让她怀疑起当时的初衷，是自省还是逃避？
高非的手机掉了，Anita的号码命中注定地伴着十个数字的混乱的排列组合流逝在他的记忆漩涡中。自然也就搞不懂她在网络上突然蒸发的原因。
也许某天我们会在拥挤中的人群中不期而遇呢？失望过后的他开始期待。希望那天不太远，不然她的模样真要融化在蒸腾的脑海里了。
出走结束了，Anita在上火车前闲得无聊买了本久违的电影杂志。翻到目录，《摩托日记》这几个字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部根据格瓦拉和同伴的旅行经历改编的影片。她猛然间想起了皓，还有那个和她一样曾经傻傻单恋的男孩。我有多久没见到他了？十个月？一年？稀有的笑容浮现在她的脸庞。
远在天边，他们在遗忘之前彼此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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